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畫師普布次仁

所屬類別:西藏自助旅遊攻略
    立冬後的某個下午,太陽照在人身上,有淡淡的暖意,風吹過,微寒。
    
    一封來自西藏的信,讓我有份出乎意料的快樂。
    
    普布次仁——西藏山南縣昌珠寺的畫師,是七、八月份,在西藏遊歷時認識的朋友。
    
    8月13日,我在山南。
    
    早上起來時,已經九點多了。西藏的早晨似乎都是從九點多開始的,太早,街上都沒多少行人。
    
    先到行署前面的郵局給朋友們寄了明信片,一口氣寫了三十多張,想讓他們也同我一起分享這份快樂——
    
    心是自由的,感覺像在飛。
    
    近午時分,在街邊隨便搭上了一輛中巴。去昌珠寺的車很多,每隔三兩分鐘就會過去一輛。
    
    昌珠寺。西藏第一座佛殿,屬格魯派。曾是松贊干布和文成公主的冬宮。
    
    山南的藏戲是出了名的。大殿外的廊下掛了很多藏戲的面具,牛鬼蛇神,鹿頭馬面,很是猙獰。
    
    進到一間偏殿內,昏暗的燈光下有一老者守在屋角,見我進來,主動跟我講:來看看,這是松贊干布曾經用過的灶。
    
    那灶黑漆漆的,長年煙熏火燎,年久失修很斑駁的樣子,灶沿和銅質鼎鍋卻珵亮如新。顯然是被無數來朝拜的藏民虔誠地撫摸過。灶上堆滿了白色哈達,銅鍋裡盛滿了各種面額的錢幣,灶後的壁上,也用酥油貼滿了錢幣。
    
    上得樓來,只有我一個遊客。
    
    喇嘛介紹說,這間佛堂裡供奉的就是無價之寶——珍珠唐卡。整幅唐卡用了兩萬九千零二十七顆珍珠,紅珊瑚、綠松石、紅寶石等各種寶石和黃金細細串成「觀音菩薩憩息圖」,觀音體態優美,紋飾古樸,線條流暢,整幅唐卡發散著淡淡的,柔和的光澤,令人歎為觀止。
    
    隔著鐵絲網,拍出來的珍珠唐卡,完全沒有絲毫的珠光寶氣。
    
    在珍珠唐卡旁邊是另一幅珍貴文物——公元七世紀,文成公主親手繡成的,大約兩米高的釋迦牟尼唐卡。
    
    喇嘛們背對著窗口坐著,低聲地誦經,光線從他們身後照射進來,有極細微的塵埃在輕舞飛揚。
    
    一千三百多年的歷史,就在淡淡起舞的塵埃中從容流逝,了無聲息……
    
    佛堂的盡頭,低矮而窄小的門,一間長方形小小的佛堂,迎面是整牆的佛經壁畫。右手邊,一座雕樑畫棟,金碧輝煌的神龕,裝飾極盡繁複,重幛疊翠,供奉的是偉大高貴的松贊干布的坐像。
    
    轉身,窄窄的小窗戶下坐著一個人。逆光,看不清面目。
    
    對著松贊干布拍完照片,卻看到他站到壁畫下,專心地調色,潤筆,描畫。原來壁畫尚未徹底完工。
    
    站在他身後,看他作畫。靜靜的,摒住了呼吸。
    
    他的筆觸,細膩如髮絲,用色厚重與柔和兼具,過渡自然,配色和諧。幾十個佛像在他的畫筆點染下,有了靈性的生命,恍若血肉之軀,活生生的。似乎能聽到他們的輕微的呼吸,看到他們唇邊的笑意,一點一點地綻開,卻又若有若無,隱含玄機。
    
    看他的功力,比之八角街那些作坊內的畫工毫不遜色,卻沒有那份匠氣,在他筆下的佛像栩栩如生,頗有人味兒,似乎仍然行走塵世間,廣施佛法,普渡眾生。
    
    半晌我才回過神來。
    
    坐在窗下,與他閒聊。
    
    他叫普布次仁(藏語裡普布即星期四,次仁意為長壽),八歲隨師傅學畫壁畫,學了八年才出師,並沒有如我想像的,受過科班專業訓練。他和師傅都是專門為寺院畫佛像壁畫的畫師。這幅壁畫中的幾十個佛像,全是照著佛經裡的描述畫的。
    
    在我看來,他畫的時候揉進了他自己理解的一些東西,每個佛像的神態、手勢各不同。奇怪的是,在五排佛像的最高處,佛祖和文殊分列左右,中間卻是一個男女雙修佛的造型。普布也不能給出一個解釋。
    
    普布的漢語很有限,交流起來有點吃力。往往問幾句,他才回一句,講得非常慢,笑容很害羞。
    
    就這樣有一句沒一句地與普布聊天。
    
    身邊的小几上,有他休息時喝剩下的半杯酥油茶,一隻吃糌粑的瓷碗,還有一排排的小碟裡盛著的各種顏料。普佈告訴我,這些顏料多是用天然的石料或植物磨製而成,與我們平時用的水粉、油畫、廣告顏料不同。
    
    他就在這間小小的佛堂裡,面對著牆壁,日復一日,一絲不苟地潛心作畫,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整整八個月了,做這份工作,何嘗不是一種清修呢?這樣的心如止水,這樣的氣定神閒,在內心大約已經被佛的靈光所照耀。
    
    畫這樣的壁畫,是可以讓人的內心澄明如鏡,讓躁動的靈魂得到安撫吧。
    
    我問他還要畫多久才完,在我看來,這幅壁畫基本上已經算是完成了。他卻說:至少兩個月吧。
    
    我替他拍了兩張照片,等回去洗出來再寄給他。而他給我的地址,居然就只是——山南昌珠寺,他說家住在附近,寄到寺裡就能收到。
    
    我的影子隨著陽光無聲地移動,那個下午,就在那間小小的佛堂裡,看普布畫壁畫,有時兩個人都不講話,佛堂裡靜寂無聲。
    
    整個下午,只有兩個遊客進來轉了一圈。
    
    告別普布時,他淡淡一笑,淡淡地說,好的,再見。
    
    那份超脫與淡然,讓我怔住了。直到回到澤當。
    
    
    看到這封信,一手鋼筆字,漂亮得讓人有點慚愧,語句練達,措辭準確,不知道是不是請人代寫的。字裡行間的真誠與熱情,讓我深信,這是來自普布次仁的友愛之心。
    
    其實,在很多匆匆而過的遊客中,拍照之後寄相片,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,允諾了,自然應該去實現,然而收到普布謝意真誠的回信,卻有種淡淡的感動與喜悅。對於他的盛情邀請,我則打算告訴他,我一定會再回去的。
    
    對於西藏,我不會僅僅只是過客。
    
     2002.11.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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